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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27场送行》:无身分证、无健保卡也无入学,两个被社会遗忘的

第10场送行 被遗忘的孩子

时间:2012年

还记得那阵子天气开始转凉,终于有点秋天的感觉了。

某天我们外出到永和办事,一个不注意,便已过了吃饭时间,等到肚子饿了才想起,原来忘记用餐了!看着熟悉的街景,临时起意,不如就去吃碗阳春麵吧。清爽的汤头,撒入一点点盐,加上韭菜跟豆芽,虽然清淡但很有滋味,就像杨女士一家人。

那就是他们现在最想要的幸福。

走去杨女士打工的麵摊,她高兴地递上了碗麵,说要请客。我们推说不要,毕竟人家也是在讨生活,几十块乍看是小钱,但多出来的花费就是负担。

推推托托个半天,最后还是麵摊老闆娘出面,她豪气地说:「免啦!这两碗麵算我的,谢谢你们之前那幺照顾阿珍一家人。」

麵摊老闆娘才真是客气。说来,协会不过就只是个引线的角色,让杨女士一家人回归轨道而已,之后麵摊老闆娘对他们长远的帮助才真的是多出许多。

要不是她每学期帮助杨女士正在念高职的大儿子小福缴学费,还让他用帮忙顾麵摊打工折抵学费,不然他们连下一餐有没有着落都不一定。

还记得第一次看到小福跟他的妹妹乐乐时,他们两个人正在狭小杂乱的空间里抄着经文,小小的身子蹲坐在一角,安安静静。

「你们在做什幺啊?」当时我们还以为他们是在嬉戏。

「他们在学认识字。」他们的母亲阿珍回。

学识字……?!再继续追问,才发现原来小福与乐乐几乎没有上过学。已经年约13、14岁的小福,不要说国中,连国小都没有好好读过。

他们是被教育体制所遗漏的两个孩子。

台湾推广12年国民义务教育已经有二十余年,但在2012年时,竟还有两个几乎没有受过基本教育的孩子,看在常人眼里,简直是不可思议!

杨女士,亦即麵摊老闆娘口中的阿珍,是在1991年初,去宫庙参拜时,认识了陪着朋友去问事的阿正。阿正小阿珍十岁,平日在工地做现场执行,基本上是哪里有工作就往哪跑,而那几年台湾经济发展很好,百业兴盛,因此从来都不缺工作。也因如此,即使已经快满30岁了,阿正对未来仍没有什幺特别想法,过一日算一日。

不过,每回到庙里,里头的师父总会一直说他与神明有缘,叫他多到庙里帮忙办事,把心静下来修行。

阿正不信这套,但他耳根子软,嘴上嚷嚷说不信,讲了几次也半信半疑。后来他决定换一间庙再问问看,打算掷个筊让神明说明白。不料答案还没问到,就遇到了阿珍。两人很投缘地聊了起来,也不知怎幺着,他突然问起了阿珍的意见,向来虔诚的阿珍便说:「既然有缘,有空就到庙里帮帮忙也没关係啊,也没有一定要怎幺样。」

这句话不仅让阿正转了念、决心有机会就付出一己之力,也牵起了不解之缘,两人开始谈了恋爱,甚至决定要携手共度未来。

姐弟恋在现今早已不是件奇怪的事,大家都说年龄不是距离,相爱比较重要。可在当年民风保守的台湾,这可是件大事,更何况,阿珍是离过婚的。因此,阿正的家人彻底反对,难听的话也没少过,可阿正就铁了心,非要跟阿珍在一起过日子不可。

只是好景不长,看似蓬勃的建筑业逐渐泡沫化,阿正开始有一餐没一顿的,而始终都不给好脸色的阿正家人甚至嘲讽他,说一定是娶了这女人才变这样。

阿正不堪受辱,决定带着阿珍出走,就在此时,阿珍恰巧也怀了第一个孩子小福,隔年又生了小女儿乐乐。

刚开始还好,只要换一个地点,都还能待上个一、两年。接了第一个案子后,隔段日子可能还会有第二个,若真的没有工作了,就再换一个地方就行,所以早先小福还曾经在花莲念过半年的小学。这半年,就是小福仅有的正规教育时光。

但到了小福一年级下学期,景气寒冬再度来临,阿正工作更难找了,于是开始了全台湾跑透透的生活,从南到北,哪儿有案子就去哪儿接,未曾有个稳固的落脚之处。而阿珍忙着带两个小孩,也没办法出去工作,只能偶尔拾荒赚点钱,平均每个月只有一万多的薪水,却要养一家四口。

阿珍当然知道应该要让孩子识字。她与阿正,一个高职毕业、一个肄业,勉强只能教一些,还都是靠阿正去宫庙帮忙时顺手拿几本佛经,要求孩子抄写经文时顺便学的。

阿正的工作都是领现,既无银行帐户,也无存款,更别说要缴交劳健保费用。而或许是因为这一家四口相依为命,世界就是自家屋檐下的一方小天地,所以未曾去帮自己的人生想出路;也或许是他们早已受够阿正家人的冷嘲热讽,所以有了问题也不知道要找谁求助,因此,过一天算一天,就是他们的生活模式。

小福与乐乐便随着父母,如同游牧民族般,在台湾东奔西走,年纪小小,却以打零工、捡回收为生。一家人飘飘零零,好好过完眼前这一天,是他们最卑微的愿望。

虽然这样说有点伤感,但若非阿正在46岁时因脑干出血而过世,之后由医院的社工转介到善愿协会这里,才得以解决此事,否则当时已经14岁的小福跟13岁的乐乐,还不知要拖到何时,才能好好受教育。

当时社工这幺告诉我们:「阿珍跟两个孩子住在阿正的大妹家,但阿正的大妹也是急需帮助的低收入户。」我们听了,心知肚明,这母子三人的状况只能用窘迫来形容啊。

更令社工担忧的,是阿正没有健保,他住院的这段时间,阿珍身无分文,只能带着两个孩子走路来医院看他,探视完之后就四处去捡些拾荒物换钱。

我们问阿珍:「那这两个孩子呢?不用上学吗?」

阿珍只是低头无语,无话可回。

社工说他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,完全不知道该怎幺办。

然而难得的是,虽然家境贫寒,但感受得出来阿珍夫妻俩很疼爱小孩,两个孩子虽然没念书,但十分有礼貌,身材虽比一般小孩瘦小些,但也不至于面色不佳。

所以我们常说,协助办理免费殡葬,其实是为了帮助活下来的人。

在筹备丧事时,我们也开始着手协助规画阿珍一家人的未来。在那个当下,有两件事最为急迫:一、积欠政府的保费;二、孩子的教育。

后者不单单是阿珍阿正夫妻要负责任,户政、社政、警政、教育人员也是需要从中反思的。怎幺会完全没有发现有这一家子黑户,完全没有受到国家的任何保障?

两个已经国中年纪的孩子至今没有受过教育,这件事实属稀奇,他们因此上了新闻。而报导一出来,健保局也立刻出面表示,这家人积欠的健保费用可以一笔勾销,好让他们重新展开人生。

接下来,我们也发现,原来阿正之前曾经缴交过几次国民年金,最后虽然仍有欠费,但只要先缴清,那幺,遗孀便可领到一笔金额,之后每个月还可以领到一些遗属年金。而更重要的是,我们也成功地帮他们申请到低收入户补助,帮助他们找了间小公寓安居。

虽然阿珍平日仍是靠拾荒、替人打工维生,收入并不优渥,但加上补助,一家三口总算可以不用再为三餐所烦恼。

在处理完民生所需后,最重要的便是尽快协助两兄妹就学,赶紧接受国民义务教育。

这两个小孩也很争气,读完一年级时,便在老师建议下,去考了学力检定,看看能否早些跳级,希望至少能在20岁之前可以国中毕业。

这一家人,总算是让人安心了。

当时,以为这件事可以告一段落。

但天不从人愿,在2014年社会局普查时,发现阿珍的前一段婚姻生了两个小孩,都已三十多岁,有工作能力。虽然平时素无往来,但阿珍必须要列举证明那两个小孩与她真的并无往来、无法给予阿珍帮助,如此才能继续申请低收入户补助。

阿珍慌了,她不知道该怎幺办,也不知道要跟谁要这样的证明。

「不然妳告弃养。」有人这样建议她。

「但我也不需要他们养我啊,这幺多年都没联络,大家早就各自有新生活了。」阿珍一点都不想为别人添麻烦。

「还是你们乾脆断绝关係?」又有个人给阿珍出这样的主意。

但阿珍不捨。她心底觉得,自己已跟这两个小孩缘分很浅了,没必要走到这步,不如自己苦一些。只是,那接下来孩子的学费该怎幺办呢?

就是在此时,阿珍当时工作的麵摊老闆娘知道了这事,便爽快地一口应承说:「我先帮妳出,小福平日下课时也一起来打工,再还我就行。」

就这样,阿珍受到了老闆娘的帮助,两个孩子顺利国中毕业,进了高职夜校就读。小福念资讯科,乐乐则完成了当年回学校念书时立下的志愿:「要好好煮顿饭给妈妈吃。」进了餐饮科,而今也在一间连锁餐厅打工,做代班工读生。

或许与家人缘分很浅的阿珍,始终很渴望有个完整的家庭,所以才捨不得跟与前夫所生、早已不相往来的两个孩子断绝关係。甚至在日后,当年曾对她恶言相向,始终反对她跟阿正在一起的婆婆得了阿兹海默症、住进疗养院,而家人来电要她协助分摊疗养院费用时,她也毫无怨言地担下来了。

「这样没关係吗?」稀哩呼噜地吃完麵,听完阿珍的近况,我们不免担心:「一个月4,000元负担不小耶。」

「没关係啦,我那傻女儿说她负责,说她的打工无论怎样一个月至少都付得出四千块,没问题的。」阿珍回说。

「那就只能要你儿子多找几天来打工了。」比阿珍所有的亲戚都更像家人的老闆娘在一旁半开玩笑地接了话。

小福和乐乐该入学的那年,因为台湾还没有实施户政系统全台互通的政策,加上他们一家人台北、桃园、花莲四处跑,行政漏洞在所难免。但就因为如此,协会的宗旨之一才会是强调「社区联防」的重要性,唯有做好最佳串连,才能尽量帮助所有需要被帮助的人。

虽然现在理想中的社区联防还没有办法真正落实在具体的法规上,而阿珍因为前段婚姻的法律限制,所以也无法再申请到政府的协助,但看着阿珍与老闆娘之间的情谊,可能,有些时候,「温暖与人情」,仍旧是最好的联防。

相关书摘 ►《27场送行》:无血缘有亲缘的日本爷爷与台湾孙女

书籍介绍

本文摘录自《27场送行:无偿安葬弱势孤贫,从21年的告别里学习最温暖的人生功课》,麦田出版

*透过以上连结购书,《关键评论网》由此所得将全数捐赠儿福联盟。

作者:郭志祥、吴倪冬月、叶小欧

在生命终结之后,让留下来的人学着说再见,更教我们如何活

每个人离世时,都是孑然一身。
但因为他们,再怎幺孤独,都能被温柔目送。

无偿安葬3,000名孤苦贫病者的善愿爱心协会,最发人深省的27个送行故事。

有的是高龄近80的美国银髮背包客,因相信轮迴转世而来台寻「根」,不料却在这块异地嚥下最后一口气;有的是飘洋过海来台打拚,却被台湾仲介压榨,最终不得不成为「逃跑外劳」的东南亚移工;有的是一心等着死后能够回到对岸的家乡长眠,落叶归根的退休老兵;更多的是原本安稳过日,却因为一场拖垮全家人的不治之症,到头来连葬礼都办不起的平凡老百姓。

他们送往迎来,送的是亡者
迎的是一份给生者的希望

其实死亡并不可怕,真正可怕的是对死亡的恐惧。
丧礼只是仪式,目的除了是让往生的人好走,
更是让遗留在这世上的亲友,在面对未来时,能有生存下去的勇气。
尤其是弱势者,面对亲友往生,往往无力负担,有时反而成为心里最难以抹灭的痛。

这群志工的信念是,「每个人都值得一场有尊严的葬礼」,
哪里需要他们,他们就会出现,21年来,风雨无阻。
走进这27场送行的背后,
我们得以一窥人性的光芒与阴暗,善良与险恶;
看着他们如何默默行善,涓滴成河。
人间万般滋味,在此一次尝尽。

《27场送行》:无身分证、无健保卡也无入学,两个被社会遗忘的